一個腐朽的王朝，卻成就了中國頂級的瓷器藝術

一說起陶瓷，不少人腦海里浮現出來的就是青花瓷。

然而，在很多收藏家眼裡，宋瓷才是代表了瓷器藝術的最高境界。

我曾經在一個酷熱的午後，慕名來到杭州西湖邊的南宋官窯博物館。

這裡的冷清跟天氣的暴熱形成極大的反差，博物館的保安像見了親人一樣熱情地陪我參觀，給我做免費講解。

他說，這裡太冷清了，半天都看不見一個人，瘮得慌。

宋瓷被冷落到如此，令我感慨不已。

要知道，宋朝可是一個瓷的時代！雖然宋瓷沒有唐瓷那樣雍容的色彩，也沒有明瓷那麼繁縟的紋樣，更沒有清瓷那麼高超的工藝，但宋瓷自有其獨特魅力。

就如一位學者所寫的，「看多了宋瓷，再看清代的那些暗花描金蓋碗，堆花雲龍大缸，尤其是那些五彩罐，法華描金瓶，簡直不能忍受，直斥為陶瓷中的妓女，塗脂抹紅，粉之力也。

宋瓷則如此的寧靜，仿佛經過五代十國的血雨腥風，中國人的心情沉靜下來了，澄汰了暄熱的火氣，如皎月當空一般的清朗。

」

南宋青釉海棠瓶（遂寧宋瓷博物館藏）

宋瓷讓人們發現，原來單色系也可以很美。

宋瓷之前是唐三彩，之後是元青花、清彩瓷、琺瑯瓷，色彩繽紛美艷炫目。

在宋瓷的世界裡，瓷器多是青白二色，卻同樣也美侖美奐。

南宋葉寘在《坦齋筆衡》中讚譽宋官窯瓷器：「澄泥為范，極其精緻，油色瑩徹，為世所珍。

」白瓷釉色柔和瑩潤，光潔如羊脂；青瓷則釉色濃郁青翠，猶如碧玉。

黑釉瓷在宋代也極流行，尤其是黑釉茶盞。

因為上流社會的品茶鬥茶之風盛行，蔡襄在《茶錄》里說，「茶色白，宜黑盞」。

黑釉茶盞亮黑如漆，便於鬥茶時觀茶色、驗水痕，以茶水的湯色和湯花判斷勝負。

宋代影青盞（南宋官窯博物館藏）

開片之美也是宋人的發明。

開片是釉面上的自然開裂，原是瓷器燒制過程中的缺陷。

然而，宋人在這缺陷中發現了美的意蘊。

宋瓷開片形狀有網形紋、魚子紋、梅花紋等，哥窯瓷器有著名的「金絲鐵線紋」，頗具圖案效果；鈞窯瓷器的「蚯蚓走泥紋」，素有「鈞瓷無雙」之說。

這樣一來，開片之美成了瓷器燒制中的意外驚喜，達到大巧若拙、宛自天開的最高審美層次。

宋瓷造型的質樸自然也成為後世的典範。

在中國瓷器史上，流行時間最長、最受人們喜愛的梅瓶和玉壺春瓶，都是北宋時期創造的。

梅瓶的造型短頸豐肩，有一種挺拔剛勁雍容大度的美感。

玉壺春瓶則是細頸圓腹，顯得端莊秀雅、優美舒展。

宋瓷的造型凸現了器物的比例美和線條美，可以看出，在理學盛行的宋代，人們追求平淡自然的情趣韻味，已經達到一種透徹了悟的哲學境界。

青瓷如玉（南宋官窯博物館藏）

然而，宋瓷達到如此高的藝術境界，卻跟朝廷的腐朽無能不無關係，這真是一個絕妙的歷史嘲諷。

公元1100年，北宋第八位皇帝宋徽宗趙佶登位，此君在政治上平庸無能，卻頗有藝術家的范兒。

他對汝窯青瓷情有獨鍾，於是上有所好，下必從焉。

朝廷在汴京（今開封）設置了史上第一個御用窯場，真正的官家窯場由此登場，史稱北宋官窯。

偏安江南的南宋朝廷，每三年要在皇城南郊舉行一次郊壇祭典。

這是朝廷最高規格的祭典，其規模宏大壯觀，有祭器近萬件，儀仗隊上萬人，官員上千人。

不幸的是，祭典用的銅玉禮器都在宋室倉皇逃命時散失了，所以「應用銅玉者，權以陶木」。

重大典禮的祭器大量採用瓷器，這就更加促進了宋瓷的興盛。

南宋青釉八卦紋爐（遂寧宋瓷博物館藏）

在南宋官窯博物館裡，我看到宋代的瓷器遍及官民生活，有禮佛敬天的禮器、慎終追遠的冥器、貴胄把玩的珍器、畫堂清齋的雅器、茗鄉酒海的玩器、日常起居的用器等等。

瓷器真可謂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從安眠養神用的如玉瓷枕到夜間內急用的精美虎子，從民間炊煮盛食到重大儀式祭典，無論油鹽柴米還是琴棋書畫，都有它的身影相伴。

我們就不難想像，宋代的審美哲學與人們的日常生活達到了一種何等水乳交融的藝術融合。

難怪在審丑美學越來越盛行的當代，有不少人想穿越到宋代去感受那種端莊優雅質樸自然的審美生活。

（現代仿宋瓷梅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