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為何送黛玉兩塊舊手帕

文：顏華

寶玉被賈政笞打後，被抬到怡紅院休養，黛玉前去看他，見寶玉被打得不動了，心疼得淚如雨下、無聲哽咽。

寶玉朦朧中看到黛玉，見她雙眼已腫得桃兒一般，滿面淚花，嘆聲道：「你又做什麼跑來！雖說太陽落下去，那地上的餘氣未散，走兩趟又要受了暑。

我雖然挨了打，並不覺得疼痛，只裝出來哄他們，好在外頭散與老爺聽，其實是假的，你不可認真。

」黛玉聽了，更是無聲抽咽，氣噎喉堵。

此時被打得動都不能動了，因為怕自己擔心，還說這樣的話來寬自己的心，所以，此時雖有千言萬語，竟也說不出來，半日，方說了句：「你從此可都改了吧。

」寶玉聽說，長嘆一聲，道：「你放心。

別說這樣的話，就便為這些人死了，也是情願的。

」一句話未了，丫頭傳話說鳳姐來了， 黛玉怕被笑話，急忙別了寶玉從後門走了。

黛玉走了，寶玉心裡也跟著她去了，於是，他趁襲人去回王夫人話的時候，叫來晴雯吩咐道：「你到林姑娘那裡看看他做什麼呢。

他要問我，只說我好了。

」晴雯道：「白眉赤眼，做什麼去呢？到底說句話兒，也象一件事。

」寶玉道：「沒有什麼可說的。

」晴雯道：「若不然，或是送件東西，或是取東西，不然我去了怎麼搭訕呢？」寶玉想了一想，便伸手拿了兩條手帕子撂與晴雯笑道：「也罷，我叫你送這個給他去了。

」晴雯說：「這又奇了。

他要這半新不舊的兩條手帕子？他又要惱了，說你打趣他。

」寶玉笑道：「你放心，他自然知道。

」

寶玉送兩條舊帕子給黛玉，不唯晴雯不解其意，就連黛玉，一時也沒有明白過來，我們讀者，能解其意者又有幾個？

且說晴雯來到瀟湘館時，黛玉已睡下，聽見晴雯說：「二爺送手帕子來給姑娘。

」心中發悶：「做什麼送手帕子來給我？」因問：「這帕子是誰送的？必是上好的，叫他留著送別人罷。

我這會子不用這個。

」晴雯笑道：「不是新的，就是家常舊的。

」黛玉聽了，越發悶住，著實細心搜求，思忖一時，方大悟過來。

黛玉悟出什麼來？

清虛觀打蘸，兩人都為對方「不解自己的心」鬧了一場很大的風波，直鬧到賈母那裡。

後來寶玉前去瀟湘館伏就黛玉，黛玉傷心、歡欣同上心頭，撐不住又哭了，對寶玉說：「你也不用哄我，我也不敢親近二爺，二爺也全當我去了吧。

」寶玉聽了笑道：「你往那去呢？」黛玉道：「我回家去。

」寶玉道：」我跟了你去。

」黛玉道：「我死了。

」寶玉道：「你死了，我做和尚。

」黛玉一聞此言，登時將臉拉下來問：「你家倒有幾個親姐姐親妹妹呢，明兒都死了，你幾個身子去作和尚？明兒我倒把這話告訴別人去評評。

」寶玉自知這話說的造次了，後悔不來，登時臉上紅脹起來，低著頭不敢則一聲。

幸而屋裡沒人。

黛玉直瞪瞪地瞅了他半天，氣的一聲兒也說不出來。

見寶玉憋的臉上紫脹，便咬著牙用指頭狠命的在他額顱上戳了一下，哼了一聲，咬牙說道：「你這——」剛說了兩個字，便又嘆了一口氣，仍拿起手帕子來拭眼淚。

寶玉心裡原有無限的心事，又兼說錯了話，正自後悔；又見黛玉戳他一下，話要說又說未出來，一旁自嘆自泣，也有同感，不覺眼淚滾了下來。

要用帕子揩拭，不想又忘了帶來，便用衫袖去拭。

林黛玉雖然哭著，卻一眼看見了，於是，她一面自己拭著淚，一面回身將枕邊搭的一方綃帕子拿起來，向寶玉懷裡一摔，一語不發，仍掩面自泣。

寶玉見他摔了帕子來，忙接住拭了淚，又挨近前些，伸手拉了林黛玉的手，笑道：「我的五臟都碎了，你還只是哭。

走罷，我同你往老太太跟前去。

」林黛玉將手一摔道：「誰同你拉拉扯扯的。

一天大似一天的，還這麼涎皮賴臉的，連個道理也不知道。

」黛玉傷心、歡欣、哭泣之中摔給寶玉的帕子，承載著她對寶玉體至入微的情誼，寶玉懂得。

湘雲來賈府小住，在去大觀園的路上撿到一個麒麟，與寶玉的恰好是一對，這讓黛玉心裡很是吃味，寶釵與寶玉的金玉良緣一說已經讓她耿耿於懷了，今天又出現了個麒麟，敏感的她又多了一層憂慮。

思忖著故事裡的才子佳人都因小物件而撮合，或有鴛鴦、有鳳凰、或鮫帕、或有鸞絛，而自己卻沒有那樣的小物件，又父母雙亡，沒人為自己做主，想著想著，悲從心中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香腮上掛滿了眼淚。

這一切，怎麼能逃過動不動就來瀟湘館的寶玉呢？寶玉見黛玉落淚，又拿起手帕子幫她擦拭眼淚又是軟語溫存。

「手帕拭眼淚，細語潤心田」的畫面烙在了黛玉的心裡，手帕上載有的心曲和情誼存留在了寶玉的腦海里。

這「兩人之外無人知」的詩意和美麗，是他們每每鬧彆扭時和解的鑰匙，他們知道、懂得、珍惜。

黛玉與寶玉鬧彆扭，都是由於金玉和麒麟引起的，她的這個心病，寶玉深知，這回傷中送她兩塊舊帕子，也是治她心病的意思。

手帕原就包含訂婚暗許之意，兩塊是一雙，他是告訴她在他心裡黛玉才是他「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生命知己，他叫她放心。

黛玉領悟到了寶玉的這層苦心，她想著許多「兩人之外無人知」的情景，又想到自己日間去看他，想著他對自己體貼入微的話，想到自己自進賈府，便與寶玉「一桌吃飯，一床睡覺。

」自己每每好哭，寶玉不知道陪自己哭過多少次，也不知道寶玉用手帕為自己擦拭過多少眼淚······一時間神魂馳盪，是啊， 「煢煢白兔，東奔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 「舊帕輕試淚，非是兩條新」（「就怕卿試淚，非是兩條心！），想著寶玉「不寄情詞不寄詩，寄塊手帕給心知。

」想著自己「心知拿了顛倒看，橫是絲（思）來豎也絲（思）」的痴傻樣兒，一時五內沸然，余意綿綿，於是研墨蘸筆，在寶玉送來的兩塊舊手帕上寫了三首詩：

眼空蓄淚淚空垂，暗灑閒拋卻為誰？

尺幅鮫鮹勞解贈，叫人焉得不傷悲！

拋珠滾玉只偷潸，鎮日無心鎮日閒；

枕上袖邊難拂拭，任他點點與斑斑。

彩線難收面上珠，湘江舊跡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識香痕漬也無？

這真是：兩方舊手帕，一對痴心人。

若論最相知，最是兩塊玉。

END

編輯：張鳴飛

作者簡介：

顏華，原名李彥華，河南扶溝人，現在鄭州。

河南詩詞學會會員、鄭州作協理事、河南網絡學會會員、河南經貿學院客座教授、鄭州經貿學院客座教授。

作品見於《青年導刊》、《河南日報》、《大河報》、《創新》、《上街文學》等報刊。

出版作品有《紅樓夢問》、《顏華詩選》。